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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吾爾記者:報導真相會讓你變成中共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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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吾爾記者:報導真相會讓你變成中共的敵人

東突厥斯坦SerpApi

我們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去。

(德國之聲中文網)出身烏魯木齊知識分子家庭的維吾爾記者 Gulchehra Hoja,曾是新疆電視台的兒童節目主持人,但一次歐洲之旅,改變了她對新聞自由的認知,於是她選擇在2001年前往美國,在自由亞洲電台(RFA)維吾爾語組任職長達24年,直到去年該台關閉。

Gulchehra Hoja 長期在海外報導維吾爾人權處境,至今已25年無法回家。因為她的報導,她曾被中國政府稱作「反華份子」,並遭指控「參與恐怖組織」。2018年2月1日,她的家族一夕之間有20多人被抓,包含她的父母。她2023年出版回憶錄,談到那天晚上的感受:「我在數千英裡之外感到徹底無助,必須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中國政府抓走我的家人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我。」

過去十多年來,中國政府對維吾爾人的人權侵犯遭國際廣泛質疑。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認為,中國對維吾爾人施加酷刑的指控是可信的,甚至可能涉及「反人類罪」;美國政府則已認定中國政府對維吾爾人實施「種族滅絕」,自2017年起至少有100萬人被關入拘留所或監獄,還有許多人被強制送進「再教育營」,人數未知。

中國官方一概否認侵犯維吾爾人權和「種族滅絕」等指控,主張沒有所謂「再教育營」,而是「職業訓練所」,目的是為了打擊恐怖主義、分離主義和宗教極端主義。

如今 Gulchehra 是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特派員。今年7月初,她首次造訪台灣,並接受了DW專訪。以下是經過翻譯與編輯的專訪節錄。

離開家鄉25年

DW:你先前提到自己來自「東突厥斯坦」。能不能說說「新疆」和「東突厥斯坦」這兩個名稱的差異,尤其是對於你的身份認同?

Gulchehra:「新疆」,中文的意思就是「新的疆域」,對吧?但「東突厥斯坦」是維吾爾人的家園,有數千年的歷史遺產,文化跟中國漢人非常不一樣。我們最後一個國家「東突厥斯坦」1949年被中國佔領,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失去了自由。1955年,中國政府把我們的國家重新命名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但所謂的「自治」只是紙上的空話,我們從未擁有「自治」,只有針對維吾爾人和其他族裔的同化政策。

(編按:許多維吾爾人使用「東突厥斯坦」來指涉現今中國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中國強烈反對前者,認為該詞彙涉及分離主義與恐怖主義,並將部分相關團體認定為恐怖組織。)

DW:你什麼時候開始認為中國,或者「新疆」,並不是你的國家?

Gulchehra:我爸爸是考古學家,他40多年來投身研究維吾爾這片土地的歷史。每一天,我們在晚餐飯桌上都在討論我們人民的歷史。所以從我非常小的時候,就知道曾有一個自由的國家、自由的政府存在;在中國政府佔領之前,這裡曾經是一片快樂之地,有很多礦物資源,人民非常快樂,文化生活很豐富,自豪於我們的歷史遺產和文化。所以我很早,從青少年時期開始,就完全明白了維吾爾人的處境。

DW:你現在還有中國護照嗎?

Gulchehra:沒有。我搬到美國大概10年之後,拿到美國公民身份,就放棄了中國護照。中國護照上甚至沒有我自己的名字,是寫成像「古麗且可拉」這樣的發音,跟我原來的名字差非常多。看得出來,我的名字跟中國人非常不一樣。我們是突厥語族群,說的是我們自己的維吾爾語;其他在維吾爾地區的族群也有自己的語言,包含哈薩克人、吉爾吉斯人,都是突厥語族群,我們擁有相似的文化和宗教,但跟中國人非常不同。

DW:你書中寫到你的名字是「花」和「笑容」的意思,對吧?

Gulchehra:沒錯。Gulchehra 的意思是「花一般的容顏」,就是快樂的臉龐。有很多名字都有 Gul,意思就是「花」,我們會形容女孩子像花一樣。我愛我的名字,很多人都說它很符合我的個性,我也很自豪。

DW:能不能介紹你的書?書名代表什麼意思?

Gulchehra:我的書叫做 A Stone is Most Precious Where It Belongs(直譯為「石頭在其歸屬之地,最為珍貴」)。這來自維吾爾語的一句俗諺,用來描述被迫、不是自己選擇離開家鄉的人。

我把這本回憶錄獻給我的爸爸。我搬到美國大概兩三個月的時候,收到了一塊石頭。我們有個傳統,是會寄包裹給思念的人;當時我爸媽寄給我一個包裹,我打開來,裡面有很多代表我們文化的小東西,比如乾果,一些讓你想起家的東西,還有這塊石頭。

這塊石頭看起來平凡無奇,到處都有,但我爸爸教我們關於家鄉的一切,都不會直接講,而是用一些東西來傳達更深的想法,讓我們理解。所以我就想,他寄這塊石頭給我,可能是想告訴我一些事。然後我想起那句俗諺。原來我爸爸寄的石頭伴隨了一些祝福。

我還有個習慣是拿到東西會先聞看看。這塊石頭聞起來就像家一樣,是雨後會聞到的那種清新的家鄉土地氣息。它讓我想起烏魯木齊的土地,像是家鄉的一個碎片。所以我用這塊石頭替這本書取名。

離家這麼遠,並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如果你非常愛你的國家,愛你的同胞,愛你的家鄉。這是非常痛苦的事。所以這塊石頭對我來說非常特別,提醒我關於家、關於我擁有的事物。對於我在家鄉擁有的一切,我充滿感謝。我會永遠帶著這塊石頭,它是我家鄉的一部分。

DW:你願意分享一些來自你的家鄉、印象最深刻的回憶嗎?

Gulchehra:最快樂的回憶是過節的時候。我出身一個非常藝術、受過教育的家庭,我爺爺是非常有名的作曲家,1960年代他在維吾爾地區創辦了新疆木卡姆藝術團(註:木卡姆 Muqam 是維吾爾傳統藝術,結合了音樂、歌舞和樂器表演)。所以在我祖父母家,過節時有名的人聚集在一起開派對的回憶還在我心中。

那些音樂,歌曲,舞蹈,大家一起跳舞,還有跟鄰居、兒時朋友的情誼,都是我無法忘懷的。我做兒童節目主持人的時候,跟維吾爾孩子們的美好回憶,也讓我很懷念。

DW:你會試著把維吾爾的文化傳統傳遞給你的孩子嗎?

Gulchehra:當然,這是我們的文化遺產,必須保持下去,我認為這也是我的責任。

DW:你的孩子參與很多文化傳統活動嗎?

Gulchehra:他們喜歡跳舞,喜歡唱歌,因為從他們很小的時候,我就會在家播音樂,跟他們一起跳舞,所以他們很熟悉。我也想為他們創造這樣的環境,讓他們感受自己的身份認同,真正感覺自己是維吾爾人。雖然他們在美國出生,但我們是驕傲的維吾爾美國人。在家,我只跟他們說維吾爾語,也在努力嘗試維持我們的家庭傳統。

身為維吾爾記者的責任

DW:你現在如何從維吾爾地區蒐集並查證資訊?

Gulchehra:跟中國其他地方相比,維吾爾地區完全封閉,人們很難出來,也很難進去。在「種族滅絕」的情況被揭露之後,中國政府曾邀請記者造訪當地,但只不過是展示他們想展示的樣子。

不過,因為維吾爾語是我們的母語,我們這些記者非常瞭解當地。自由亞洲電台維吾爾語組的記者來自維吾爾的不同地區,都瞭解那邊的地理位置和人群,也懂政策和情況的變化,所以我們能夠設法打電話給當地警察局、政府機關,還有當地人,去查證很多很難確認的資訊。而且現在民眾非常聰明,用很多不同的社群平台,把珍貴的資訊傳遞給我們。

DW:在海外報導維吾爾地區有多困難?

Gulchehra:不只在維吾爾地區內接收和傳遞資訊受限,即使在從中國境外工作,中國政府還是想控制所有人,壓制那些反對中國共產黨的人。

對維吾爾記者而言,報導真相會讓你變成中共的敵人,他們會對我們的家人下手,想讓我們噤聲。真的非常艱難,尤其是在「種族滅絕」被揭露之後。

我們是最早一批去揭露中國政府在維吾爾地區犯下罪行的記者。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逮捕我們的家人,試圖阻止我們、讓我們不再發聲。例如我的家人,先是我弟弟2017年10月被逮捕,接著我一整個家族另外25個人也被抓,包含我年邁的爸媽,還有阿姨、姪子,甚至一些遠親。

所以這是非常個人的故事,跟維吾爾人的處境交織在一起。而我們選擇繼續(報導)下去,因為如果停下來,整個世界就不會知道我們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犧牲是很大的,我們辦公室的同事之中,確認總共有56個在家鄉的親友被抓。這對每個人來說都很艱難,但我們知道自己的責任——我們是無聲者的聲音。

DW:你曾經感到挫敗到想要放棄嗎?

Gulchehra:當然有。我覺得勇氣並不是你不會害怕,而是要去瞭解什麼事情更危險,認知到你不能失去自由。所以我們選擇繼續下去,就算自由亞洲電台關閉了,我還是在這裡受訪,跟你說話。我覺得繼續工作是我的責任,我要做無聲者的聲音。

家的意義

DW:有沒有什麼時刻是你特別希望你跟家人、跟弟弟在一起的?

Gulchehra:每一天。我的夢想就是可以回家,回到我的家人身邊。但現實是,我必須承受一切,把一切拋在背後,繼續做我們相信的事。

DW:此時此刻,你會想跟你的家人說什麼?

Gulchehra:對不起,但我必須這麼做,我必須做正確的事。

DW:你在維吾爾地區有父母和弟弟,在美國也有了家庭。對你來說,家庭是什麼?

Gulchehra:家庭是非常特殊的連結,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拆散你們。那是心靈之間、血緣之間的連帶,任何有權者也沒辦法把你們分開。就算我現在住在千里之外,我每一天還是會替我父母、替我弟弟禱告,我立刻就能感受到跟家人的連結,我相信他們也在做同樣的事,替我的安全、我的人生、我的快樂祈禱,我們甚至會夢見彼此。

我的孩子也有一樣的感受。孩子從來沒機會見到爺爺奶奶,但我們每天都會談起他們。孩子們也會問我童年如何,問到我爸媽最喜歡做什麼,這些都直接把我們連結起來,所以我從來不覺得被拋下,他們一直在我身邊,在我腦海,在我心上。雖然我肉身住在美國,但我的心、我的情感都一直與我的國家、我的同胞、我的父母同在。這是非常艱難的生活,但這就是現實。

DW:你現在會說美國是你的家嗎?

Gulchehra:是的,美國是我第二個家。我非常感激,能夠有幸在美國說我們的母語,甚至以我們的語言播報新聞到東突厥斯坦給我們的同胞。在這裡,我可以保持身為維吾爾人和穆斯林的身份認同,我的孩子也是。這就是美國應該有的模樣,不是嗎?成為每一個流亡者的家。

DW:你報導過的故事當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Gulchehra:集中營(concentration camp)裡面的待遇。每一次我跟集中營倖存者談話,他們所描述的、那些在緊閉的門後面的情況,很自然,我會直接想到我的家人,他們可能也在承受同樣的對待。這個部分對我的工作來說是更困難的,但我還是做到了。世界應該要知道門後面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要展現維吾爾人的一切」

DW:大約三年前你出版了一本書,從那時到現在,世界是否變得更關心維吾爾人的處境?

Gulchehra:其實沒有。我覺得整個國際社會跟維吾爾人之間是很斷裂的。在國際上認定維吾爾人遭受「種族滅絕」之後,世界還發生了很多事,例如俄烏戰爭、巴勒斯坦議題等等,越來越多媒體把焦點轉向那些事件。

在國際認定維吾爾人遭受「種族滅絕」之前,國際媒體很少討論到維吾爾人;2016年,集中營被揭露之後,媒體都開始密切關注,但只呈現一種樣貌,只呈現悲傷的樣子。

把維吾爾人(只)呈現為受壓迫的人民,讓我感到心痛,因為我真的很自豪維吾爾人擁有豐富的文化和歷史遺產。所以我試著向世界展現維吾爾人的真實模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寫了這本書,也促使我有力量拿起筆、向世界訴說我的故事。我想要展現維吾爾人的一切。

DW:中國政府近年在推廣新疆旅遊,你怎麼看待?

Gulchehra:我們稱之為「種族滅絕旅遊」,看的都是中國政府在維吾爾地區製造出來的環境,你會看見到處有維吾爾舞者在跳舞,很多人會在社群媒體上分享當地「快樂生活」的畫面,大家在那邊像正常人一樣旅行,你看不到中國政府在掩蓋的東西。

但是,我認為如果你對維吾爾人民、對當地歷史文化和宗教有所瞭解,你就會發現很多假的東西。社群媒體上已經可以看到很多貼文,會有人注意到一些跡象,發現這是假的「快樂新疆」。

所以我們不會害怕中國政府的政治宣傳。他們想要展現「快樂新疆」,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會很自然展現出來,不是嗎?但他們卻是花了這麼多錢和心力要展示,這本身就告訴我們,那是假的故事。

DW:你如何對抗這些官方敘事、呈現維吾爾人的不同面向?

Gulchehra:我們沒辦法孤軍奮戰,需要跟其他人合作。少數的記者沒辦法對抗中國政府,中國在經濟上、政治上是全球第二大國,所以我們要站在一起。但現在我覺得那些非民主國之間,比受壓迫者之間還更團結,所以自由世界的人應該合作阻止這種罪行,終結「種族滅絕」。

如今,維吾爾人只不過是努力想活得像人一樣,以維吾爾人的身份活著,他們的身份認同卻完全被中國政府強制改變成「中華民族」,如果你說「我是維吾爾人」,就是犯罪。但維吾爾人只是努力想生存,他們唯一的夢想就是活得像人,作為維吾爾人活著,希望有一天我們會在東突厥斯坦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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