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九草地密电之谜(下):“扣电”与叶剑英的选择
讓真相走出陰影,讓正義照進現實。
编者按:本文节选自记者戴晴尚未出版的《问史笔记》,由本台独家刊发,标题为编者所拟。全文分三部分刊登。前两部分追溯“九九草地密电”之说的形成,梳理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后的权力冲突,以及军委二局的无线电侦收背景。本文为第三部分,作者集中考察所谓“扣电”的内容、传递过程及叶剑英在事件中的作用,并对“九九草地密电”是否存在作出分析。
作者戴晴从张国焘发给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涉及“扣留”蔡树藩部的电报入手,结合军委二局报务员及相关人员的回忆,推演电报被监听、截获、破译和上报的过程。作者进一步比对叶剑英对当天下午情形的叙述,讨论叶为何没有将电报交给总书记张闻天,而是直接送给毛泽东,并据此提出对“九九草地密电”之谜的判断。
文中观点为作者个人观点,文字加黑或者画底线为原作者所加,编辑不另作改动。原书有注解,但本网转载时在不妨碍阅读的情况下省略,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原书。
E. 扣电——干柴垛上的小火星?
回头说几句1935夏末秋初,雪山草地一带,大动静里边小故事。 返回到9月初。 在9月6日-9日那几天——
此时段,张国焘已经铁下心来:什么北上北上,不听他们的了——老子坚决南下! 左路/总司令部不断下达指令:发到右路、发至自己这边部属……。其中一则,是在9/8最忙乱的那天,发给正行进到噶曲河畔(原老/4序列的)31军政委詹才芳。
具体行动指令之外,还命他密切关注近边的(当下在左路军,但属原老/1)军委纵队之一部:蔡树藩。 军委纵队/蔡树藩部,那时节为什么在噶曲河畔?
这里须补说两句的是:8月初,会合了一个多月之后,原老1、老4两部分打散重组,里边的各军,分别分在左路和右路,沿不同路途北上。
中央,随右路。其下属机构呢,分不分?怎么分? “宝贝”二局(即曾希圣部),被中央紧攥住(随右路);军委纵队,本来也该整个归在(右路)这边,但里边的医务人员和器材——那可是靠打家劫舍支撑的红军手边最值钱的——张国焘,强搂住。局面变成,该纵队之大部,随司令邓发随右路;政委蔡树藩带领最贵重的另一部分(医生和器材),随左路。
局面艰苦纷乱、命令昨是今非……然而,应该说,9/8当天,对于张国焘又在打什么新主意,随左路行进的纵队政委蔡树藩,并不知情,还是依原先两路分途北上之命,很努力地组织人马北渡噶曲河。
但张国焘已经率队南下。在他的行进部署中,有一则给自己麾下(左路31军政委詹才芳)的电令: “九十一师两团,即经梭磨直到马尔康、卓克基待命,须经之桥则修复之。往梭磨、康猫寺路,飞令军委纵队政委蔡树藩将所率人员移到马尔康待命。如其听则将其扣留, 电复处置。”
接到张国焘这则9/8电报的詹政委,据推想,应该立即派人急奔蔡部传“飞令”。 为什么是飞令?直接发电报给蔡树藩不就得了,干嘛这么周转?
诸位还记得张国焘在7月间出手的建制内电讯密码大调整吧?第一,詹才芳的31军,是不能与军委纵队直接电讯联络的。第二,也有这个可能:蔡树藩部级别不够,根本没有配置收发报机;当然也可能:行军紧促,连步话机也没有装。
“飞令”到达河畔。无奈蔡树藩他们已经成功过河了。 更令张国焘——无论他本人,还是詹、蔡两位——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封总司令部发至31军的电报,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被高人同志搜寻到……电文中,本为阻止蔡树藩部渡河北上命令,即:获接此令后,“如其听,则将其扣留”——就是说:若听命不渡噶曲河了,为防备接下来的异心,一定把他强留在手里。
本属通讯范畴、左路司令部发给下属31军的电报,经监听、截获、破译、研读,变成了驻右路近边之军委二局侦得的情报。
曾希圣的“又为党立功”(彭老总9/10见面赞语)——说得正是这个? 此时,已经到9/9下午了吧?
- 右路军在开会
- 陈昌浩在讲话
- 参谋长坐在下边;参谋们进出,手持文件……
- 扣电, 正在一名 作战参谋 (吕黎平)手上。他来到会场,将此重大 “敌情” 上呈……
- 叶起身,带着“纸条”走出军部,飞奔 毛泽东 驻地……
- 毛泽东 将他送来的信息,“抄到一个纸烟盒废纸”上。
然后,就是最早提到的:党中央在彭德怀三军团驻地开会:定夺、布阵、夤夜出逃 …… “纸条”,即21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军界、政界、学界、执着的问史界……说得特别热闹的那个“扣电”呀。
其中令人难解的:不过一则军中行进部署的通讯,怎么变成了重大敌情……。 当时任(曾希圣军委二局)报务员的贺俊桢,在接受军科院研究员范硕访问时坦言:
我们二局的主要任务是侦破(截获 破译)敌人的电台密码。 在一、四方面军分家前,气氛就比较紧张,我们就注意收听四方面军的电台。当时我们破译的水平比较高。破译电报的是一科科长叫曹祥仁,译后交给曾(希圣)局长,由曾局长和叶帅联系。
那个电报我是收到看到了,是‘十万火急’(当时电报分等级,有记号,与国民党的不一样。四方面军自己有密码。这个报是用他们的密码,但我们可以破译)。
贺俊桢所述,孤证? 胡立教自己没有文字留下。但在他的同乡所书的一篇《生平小传》中,有如下描述: 红军和张国张国焘会师时只剩七千人,而张国焘有四万人。张国焘欲取得红军绝对的领导权,私欲膨胀,欲对毛下手,是二局破译了张的密码,毛便提前连夜出发,才避免了中央红军和张国焘的自相残杀。
红军从险象环生中幸存下来,准确的情报和中央红军军委二局的功劳功不可没!曾希圣与胡立教对红军生死存亡的命运更功不可没!
曾希圣本人呢,从会师到分手,包括军委二局的调整布局;以及之后的侦听、截收、破译、上报?作为局长,自然是一一经手,但……一个字没有。
经上天入地检索—— 1935/8/4-6,中央政治局开会,“对于南下还是北上的战略方针,中央政治局毛儿盖会议争论得很激烈。曾局长领来中央给的任务,要我们提供密息说明敌情的严重。
……最后(会议)决定红军分成左、右两路军北进。毛主席、周副主席等军委领导及军委机关随右路军行进。” (邹毕兆《玻璃杯》- 转引自《危机中的破译英雄》 路福贵 )
中央给的任务!原来如此。 对这则大操作(夤夜出逃)中的小火星(“扣”电),最后总括几句: 盛夏时分,曾局长受命于中央——
于是有了贺俊桢他们监听、破译……直到逮住了那则“扣”电 于是有了曾希圣的决断:交指挥部 于是有了作战处吕黎平来到会场
于是有了—— 前指叶参谋长,将敌情果断呈送——非前指、非司令部……而是党中央 ! 叶参谋长品格独具?
历史画面所展现的,还有: 在9/9那天、叶急趋三军团驻地之前,观察到陈昌浩在午前(劝张国焘北上)后,(服从张国焘)对“北上”态度的变化。彭德怀脑子里转的,已经是战术布局:
我们不拥护张国焘南进的方针,现在林彪和聂荣臻离我有两天路,就剩三军团。陈昌浩如果用武力手段解散三军团怎么办?
他甚至建议: 为了避免两军内讧,在必要时可不可以扣押陈昌浩、徐向前作为人质? 毛泽东答道不可。 北窜决定做出。彭回忆:
我和叶剑英商量,如何偷出地图和二局,在明晨拂晓前到达三军团司令部北进……。 午夜,三军团驻地。毛伟人点名的“三宝贝”奉命赶到。彭大将军立赞:为党又立了一功!
F. 叶参座
90年过去。 关于草地密电(注意:这里“密电”,究竟指的哪通,尚各执一说),应该说,所有的当事人,
- 包括现场见证:从 毛泽东 到 张国焘 、到徐向前到陈昌浩,当然,穿梭其间的叶剑英;
- 包括左路、右路的电讯(发出接收、加密解密)经手人:宋侃夫、王子纲、贺俊桢、邹毕兆;
- 包括手持一纸步入会场的作战科参谋吕黎平;
- 包括一直秉承规范,努力深掘的研究者们:廖盖隆、王年一、…… ;
如若不计细枝末节的差池,应该说,都没有100%说谎,包括自身记忆已然模糊,只好遵命抄徐帅文字的吕参谋。至于一波波紧跟形势的政治正确大话,暂且不理。
90年过去了,这则把一众 高人 强人 能人 伟人,卷进去的历史事件,即使到了网络时代,似乎依旧不能堂皇亮出,给享有知情权的共和国公民(特别是较真的问史人),一个清正解说。
都在述说实情,叶呢?这位当年身处关键位置和时间点的参谋长,说的也全是实话? 在他离世前的十年间(1976-1986),中国政坛经历了认知的大起大伏。这场将草地密电拎出的史学界激辩,波涛汹涌。面对咄咄逼问加死磨硬泡,在相当无奈兼无能为力之景况下,出于对政局(“毛泽东依旧伟大”)的敷衍,对那天下午现场情景,叶参座给出的,仅一段牵强、浅表、模棱两可、且有懈可击的述说——以配合毛泽东在1937年批张国焘会上的结语:“危害党中央”、“偷出来”。
基于本文前边给出的一层层叙述,对《叶剑英传》给出的这段“叶帅说”,问史诸君或许已有如下初判(段落后边的斜体字):
9号那天,前敌总指挥部开会,新任总政治部主任陈昌浩讲话。
- 现场实情
他正讲得兴高采烈的时候,译电员进来,把一份电报交给了我,是张国焘发来的,语气很强硬。
- 现场场面。但注意:此刻进来的,前敌总指挥部“译电员”抑或作战科吕参谋?
- 电报交到他手上,也合情理。但当场读了、感到“语气很强硬”,所指怕不是“译电员”交给他的、如王子纲所说 别人根本看不到内容 的 亲译亲阅 的那封;
- 但他看了。这意味着,也是在这当口,作战部吕参谋也进到会场,也交给他一份电报。这份,他 当场读了 。
我觉得这是大事情,应该马上报告毛主席。我心里很着急,但表面上仍很沉着,把电报装进口袋里。过了一个时候,悄悄出去,飞跑去找毛主席。他看完电报后很紧张,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很短的铅笔和一张卷烟纸,迅速把电报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对我说:“你赶紧先回去,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到这来了。”
- 现场实情。身边军事参谋叶子龙目睹
我赶忙跑回去,会还没有开完,陈昌浩还在讲话,我把电报交回给他,没有出漏子。
- 当场“交回”一通(未拆未读)电报给陈,不错。
- 与“飞跑”交毛泽东的,不是同一通。
可以看出,叶的此段述说,很小心地踩着毛泽东的点子:“识破阴谋立即报告”云云。唯“二局”、“截获”、“扣”等等背后因素,一个字没露。
问史人读到这里,或许还想深入到性格与心理层次,探个究竟:在9/9那天,作为关键岗位的参谋长,本来有权做出别样决策呀。即使军委二局呈上的技侦部门报告,也完全可以压下再议……但他选择立即直奔最顶层。
叶参座为何如此作为?出于——
- 对党的事业的忠诚?
- 对局势的担忧?
- 对战友( 老1 )的情谊?
- 畏惧担责而宁左勿右?
这几项,不能说一点影子没有。但从9/9扣电急呈、到9/10携地图叫上三宝贝夜潜,叶所表现的,更是参谋人员特有的、超乎常人的职业特色:敏感与谨慎——宁愿把事情看得更严重、推想得更深广些……。
但敌手呢-监听、截收、破译……谁?敌手与敌人,有区别?1935年身处雪山草地,日寇、蒋帮、胡宗南、张国焘,谁对党中央更具威胁?
这,或许属于最高统帅的决断。参谋人员之职守,不在这个层次。 沧白同学军旅终生,未曾进入统帅层。“九九”那天表现出之品性,或可证之于他漫漫参谋生涯里一个接一个关键时刻的作为:
- 比如1976/9/29(毛泽东已死、四人帮尚未擒拿)那次政治局会。对“27年大庆”是否(全体)到天安门城楼(开毛著学习会以示悼念),两造发生争论。不曾开口的叶离开座位去卫生间。走到汪东兴面前时,低声说:“非常时期,要防她一手。” 汪会意点头。
- 之前几天,也是(毛泽东已死、四人帮尚未擒拿)的9/20,叶到华国锋入住新址,报告一个异常情况:有传言,张春桥的弟弟张秋桥,到驻南口的坦克师活动过。注意提防!
- 再早几年,在1953-55的顶层权斗中,最早领略 毛泽东 放出那颗 催斗弹 (即“三月名单”),且入京直接面禀,即是他和谭政。
- 更早的还有:1927,南昌暴动前,他“得到消息”:汪精卫或许要对叶挺、贺龙不利。一众袍泽紧急(小划子)商议。
这就是——诸葛一生为谨慎 吕端大事不糊涂? 扣电,在红军残留的老1、老4两大主力从含泪会师到分途扬镳的三个月里,多么边缘的一个战术安排细节。但是,涂抹兼提升之后,对毛泽东和他的党军此后之命运,却开出一片新天地。
一朵引爆了整垛干柴的小火星?一根压死了骆驼的稻草? 火星归火星,稻草归稻草,顶关键的,还是柴禾的热燥情状、骆驼的岌岌垂危。
扣电,由作战科吕参谋交到会场。叶以参谋长之本性,看到曾局长的战果。立即直接上呈。接下来,就都是毛伟人的决断了。作为参谋长,叶之履职,到此为止。
40年之后,时至“大快人心日”,四人帮要抓,伟人仍需维护。吕黎平现身。他的那段“遭众人不齿”之述说,确是叶副主席的主意。
这,都属于军事排布、政治运作层面。作为一个活生生、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对99草地密电,叶参座说过实话?
2007年,为躲掉梅州那次“相逢一笑”,本著者专门到军科院2号楼(叶帅故居),面见催个不停的向真。相处了近一辈子,这回,竟是我们谈得最多的一次:从“参座皮包”牛妞;到1966捉彭;到李先念邓小平的政治品格……当然也有草地密电——
向真说,爸爸告诉她,那通电报(即他在会场上从作战科参谋手中接过且立即读了的),为什么一下子就交给了毛泽东,而不是当时的总书记一把手洛甫?向真说,爸爸对她说了自己当时的判断:“处置这样重大事情所需的谋略,只有毛有。”
草地密电的故事,本著者能搜罗、领略、层层讲述的,就这些了。 或许,不远(或遥远)的未来,还有更加重磅内情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