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兩制瀕臨攤牌　五個關鍵時間點，看反送中與香港的未來

香港831抗議暴力再升級，爆發空前警民激戰。示威者使用汽油彈和縱火，香港警察則首次發射催淚水和藍色水柱驅散示威者，甚至有警員喬裝成示威者參與投擲汽油彈，香港街頭陷入火海、宛如戰場。接近午夜，警方展開清場大抓捕，速龍小隊衝入地鐵太子站毆打及逮捕示威者，甚至關閉車站及車廂，無差別攻擊乘客到頭破血流，太子站濺血、40人遭捕。 沸騰近3個月的香港反送中抗爭，掀開了中港治理至高原則「一國兩制」的根本矛盾。從政治來看，香港快轉到2047大限，提早28年面對一國兩制要取消或維持的十字路口。矛盾的是，中港撕裂愈嚴重，彼此的依賴也愈深。反送中運動該如何收場？五個關鍵時刻，看香港的未來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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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黃亦筠

• 天下Web only

「2047年我已經不在了，但這些年輕人還在，我們得保護他們，」眼前的楊寶熙，一頭銀灰色的短髮，67歲的她語氣平靜，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烈士感。

6月開始，因修改逃犯條例而起，在這場被簡稱為「反送中」的運動中，楊寶熙與一群銀髮族看到警察一波波強勢驅離，示威者被催淚彈、橡膠彈打得頭破血流。他們憤怒不已，一夥人決定上街頭，表達對警察暴力的不滿，和共同守護年輕人的心願。（延伸閱讀：世代在街頭和解　香港長輩：2047我們都不在了，年輕人怎麼辦？）

三個月了，香港的遊行規模、模式一再刷新世人眼球。100萬、200萬，大罷工×七區集會；律師、公務員、社工、教師、醫護、金融業……，接力上街。8月18日，面對香港警方先前強力鎮壓、中共武警在中港邊界威嚇性演習，遊行依舊吸引170萬香港市民參加。

「香港對北京是一場會輸的仗，如果沒有一個問責的政府，一定會輸，」工黨前立法會議員何秀蘭話鋒一轉，「但知道會輸都要出來，你就可以想像後面的憤怒有多大。」

反送中示威也在機場舉行，一度造成香港機場關閉，示威者舉著「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的旗幟。（王建棟攝）

命運的時鐘，加快倒數

2047是北京政府在《中英聯合聲明》承諾，香港一國兩制「50年不變」的最後一年。 被英國殖民統治156年的香港，那時說自己是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光。但1997「回歸」中國之後，命運倒數的時鐘依舊滴答作響。

不只楊寶熙，2019年，全體香港人似乎都望向遠方，時鐘彷彿快轉到了2047年，一國兩制走到了攤牌時刻。「這是一種endgame的心態，是香港人認為的終戰時刻，」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描述，整個夏天，瀰漫在香港空氣裡，這種「再不爭取，就沒有機會」的微妙情緒。（延伸閱讀：香港49日　危城終局？反送中運動來到臨界點）

這樣的微妙情緒，讓香港人心已經回不去「馬照跑，舞照跳，別管政治，只管賺錢」的過去。 「民眾、年輕人在意民主、自由，高過經濟問題，」在公務員反送中集會中上台，前香港公務員事務局局長王永平語重心長。

香港反送中運動發起三罷（罷工、罷市、罷課），並成立人道基金，聲援被捕或受傷的示威者。（黃亦筠攝） 在過往民調，房價等民生議題總是民怨之首，但這次顯然不同。香港民意研究所7月底的調查顯示，香港市民對香港政治狀況的滿意度僅5%，創下1992年以來新低，經濟滿意度還有28%。對特區政府的不信任率高達六成，特首林鄭月娥的民望淨值竟是負49%。

治理無能，踩到香港人的底線

撥快時鐘的，是修改逃犯條例、元朗事件，兩個接連踩到香港人底線的事件。香港人擔心，香港最珍惜的司法獨立與法制，將要消失。（延伸閱讀：50年來首度癱瘓香港　14000名罷工者要的是什麼？）

「七二一元朗事件對我是個轉捩點，看到政府治理的無能，」38歲在外商投資銀行擔任主管的小楊，就住在元朗。7月21日，白衣人無差別暴力事件發生的地點，離他家不到5分鐘路程。（延伸閱讀：香港元朗事件　誰是白衣人？）

他永遠記得，當晚和太太晚上8點多回到家，附近穿白衣的不明人士已經聚集，手上拿著嚇人的棍棒。看到民眾無辜被打、年輕抗爭者頭破血流，警察竟然一、兩個小時不見蹤影。

小楊和太太自此成為這場不斷升溫運動的參與者，開始每晚自發性地出門「義載」，讓年輕抗爭者平安回到家。 8月中，香港中文大學教授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發布的《「反逃犯條例修訂示威」現場調查報告》，6月以來的遊行，民眾主訴求已由要求政府撤銷「逃犯條例」修訂，逐漸轉變為對警方處理示威者手法不滿，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

許多白天上班的白領信奉「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不會衝在示威遊行第一線，卻默默捐款、買物資。何秀蘭透露，6月16日百萬人大遊行，光在港島一條軒尼詩道上，一個下午就募到1200萬港幣的人道救援基金。隨著警方拘捕抗議者超過700人，基金金額已翻了多倍。

香港新界大埔墟地鐵站的連儂牆，貼滿了支持者的心聲，特別是8月11日有女性被警方布袋彈擊中右眼，民眾為她祈福。（王建棟攝）

直視「一國兩制」的根本矛盾

當年，鄧小平留下一國兩制，先處理經濟融合，擱置政治、社會融合的「主義」歧異。但這個夏天，這些尖銳歧異迎面而來，從「認知」到「價值信仰」，香港人無處可躲。

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系教授劉兆佳指出，當年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下，一邊是實施社會主義制度的大陸，另一邊則是實施資本主義的香港，都是一個中國的組成部份，不可分割，必須並存。

「北京認為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中國對香港擁有統治權，香港實施高度自治是來自北京的授與。「但香港年輕人認為香港是獨立的政治實體，不太承認中央權力，一旦中央行使權力就會被認為干預香港，」劉兆佳點出一國兩制，中港認知上最大的歧異。」

曾是民主派議員，卻倒戈加入香港行政會議（港府內閣）、現為林鄭月娥顧問的資深大律師湯家驊坦言，民主派對香港警察有很大的意見，一定要找外國人來幫忙。一些民主派的領袖, 跑到美國去要求美國制裁香港、干預香港的事，這恰恰是北京不能接受的。

「中央政府的立場是，一國兩制，如果沒有一國，就沒有兩制。如果你們去要求美國人幫忙，你就是破壞了一國兩制的一國，那我們實行一國兩制就沒有意思了，」湯家驊解釋北京的想法。

但民主派卻認為，民意的訴求，港府、北京都不回應，只好求助國際壓力。 北京能不能允許香港選出回應民意的特首？湯家驊不否認，民主派擁有六成民意支持。但香港要真普選，就必須讓北京信任，普選出來的香港特首可與北京中央建立互信：「中央可給真普選，但不能選出一個會港獨的特首，not on my watch！（不能在我監管下發生）」

香港民眾對特區政府的不信任率高達六成，特首林鄭月娥的民望淨值竟是負49%。（黃明堂攝）

從反共一夕變成認同中共？

「局部民主難以在一個專制國家中誕生或扎根，」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吳介民在《第三種中國想像》中分析香港問題的本質。

「一國兩制的尖銳矛盾，更來自許多香港人的認同斷裂。「許多老一輩香港人都是在共產黨統治中國後，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整肅中逃到香港的。如今，你旗子一換，就要他從反共變成認同中共？」一名港大退休教授貼切地描述。」

二次世界大戰後，亞洲殖民地紛紛獨立，亞歐各國都在解構殖民時期的歷史，尋找自我認同。但香港卻仍被殖民，反而成為國共內戰、大陸政治運動中的偏安一角。香港吸納大批中國菁英進入港府，替殖民者工作。從英國殖民到一國兩制，香港並沒有經過解殖，重新尋找認同的過程，這群逃離動亂中國的人，一夕間必須改認同中共。

在年輕一輩，認同建構的過程也不順利。他指出，香港是個言論自由的地方，不可能全用大陸教科書教中國歷史。2002年起，中國歷史就只是選修，大學入學只考中英數通識。年輕人基本上不理解中國，甚至抗拒被歸類為中國人。

超過55%香港人對一國兩制「沒信心」

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數據，香港人對一國兩制「沒信心」的比例，在2008年低於20%，但2019年已攀升超過55%。

這種認同的巨大落差，要如何解決？熟悉北京思路的劉兆佳很悲觀，未來的解方只有兩種可能。（延伸閱讀：「反送中」之後的香港　習近平的大麻煩、世界的抗中前線？）

一種就是北京退讓，讓反對派掌權。但要中國退讓，不可能。 另一種，就是港人逐漸接受政治現實，接受中共是唯一政黨，長期執政，香港有責任維持領土完整，才可能讓一國兩制存在。「這會非常痛苦，」劉兆佳不否認。

諷刺的是，當香港人心理對中國抗拒變大，中港經濟卻因此綁得更緊，更徹底依賴中國。

反送中示威者塗污中共駐港辦公室中聯辦的國徽，表達抗議。（圖片來源：GettyImages提供）

從世界的香港變中國的香港

七年前，香港發鈔行——渣打銀行考量成本與東南亞、印度市場的潛力，加上香港反洗錢法規執法趨緊，將亞太總部由香港搬到新加坡開了第一槍。

一位前美系投資銀行法務長分析，中國主要企業都已經赴港上市了，整個市場進入成熟期。相反地，印度市場正在崛起。加上，香港房地產租金實在漲得太高，不只渣打，許多歐美大型金融機構都在思考搬遷亞太總部到新加坡。未來，香港會更集中做中國業務。

這一切其實已經發生。走在代表資本主義最前端的中環，西裝革履的律師、會計師、銀行家們依舊行色匆匆，忙碌如常。中環地標國際金融中心IFC，整棟樓電梯內幾乎都在講普通話。

「在港的外資銀行現在都做大陸的生意，buy side（私人銀行）和sell side（投資銀行）業務都在大陸，只剩法務和後台在香港，」一名金融界高層說。

反送中運動中，一名外資私人銀行主管透露，過去兩個月，高端客戶陸陸續續查詢如何轉錢到新加坡。許多外銀同時在香港、新加坡有簿記中心（Booking Center），「移到新加坡，代表錢放那裡才安全，」這名外資主管觀察。

「那些沒有必要來的人，已經開始重新考慮他們的計劃，」香港美國商會會長喬瑟夫（Tara Joseph）在《紐約時報》上分析，8月12日香港機場關閉，對商務客人有嚴重的影響。（延伸閱讀：香港機場無預警關閉　香港警察正在做軍隊做的事？）

中國更需要香港這只活棋

誰將是沒有必要來的人，喬瑟夫的話會不會變成長期預言，值得關注。

「反之，「香港作為中國與世界的『橋梁』地位依舊很關鍵，」香港大學亞洲環球研究所所長陳志武反駁。許多中國大陸分析認為，香港佔中國大陸GDP比重由過去四成，如今只剩2%，已不重要。」

在中美貿易戰愈打愈激烈，新冷戰對峙格局的國際局勢下，中國其實愈需要香港這只活棋。

香港作為中國與世界的橋梁地位依舊很關鍵，中美貿易戰愈烈，中國愈需要香港。（王建棟攝） 一位香港金融界董事長指出，在資本管制的情況下，今年，中國股市能被納入MSCI新興市場指數成分股，就是因為外資可透過香港的滬港通、深港通，自由買賣陸股。人民幣最大的離岸中心也在香港，「香港地位很微妙，中國要國際化，在還沒完全開放前，就必須在香港做。」

今年2月，中國政府頒布的粵港澳大灣區架構綱領，把中國珠三角九大城市加上港澳（九加二），做功能定調。香港在大灣區扮演著金融、物流、法律、科技研發中心。（延伸閱讀：China out！為什麼香港新創搶著來台進駐？）

隸屬於建制派（親政府派）的自由黨黨魁鍾國斌議員特別分析，香港在法律仲裁、科技研發中心的角色：未來，這11個城市的商業契約都用香港法律，有爭端到香港仲裁，這代表北京相信香港法律；香港發展科技研發中心的最大優勢，就是智慧財產權保護，這是中美貿易戰的關鍵之一。

在中國的領土上，香港因為和美國之間有「美國-香港政策法」（又稱香港關係法），美國承認《中英聯合聲明》，視香港為一個獨立關稅區。香港可以在美國對大陸出口管制下，購買敏感技術，讓香港在科技、金融與中國脫鉤。

從數字看，中國外人直接投資1300億美元，透過香港轉進者高達七成。在香港科學園區裡，中國指標性企業如華為的研發據點，悄悄增人。

回不去的香港，卻有離不開的中國。想望與現實的落差，將使香港的治理更如履薄冰，擦槍走火的機率更高。（延伸閱讀：暴力持續　經濟學人：最糟的結局將是香港的終結）

中港矛盾深化，治理如履薄冰

事實上，過去十年，中港矛盾已不是新聞。幾年前躍上媒體版面的搶奶粉、「雙非」孕婦（夫婦皆非香港居民）來搶床位，勾起港人內心的不滿。

「中國允許每日150名大陸人以「單程證」入境，逐漸變成香港居民，嚴重排擠香港的公共資源。香港人排公屋的難度，已經由原本等三到四年，延長到六到八年。」

房價與租金飆漲，25到34歲月薪中位數約2300多美元。這筆錢不吃不喝，只能勉強月租一個約13坪的房間。

歷任港府不見處理日益升高的資源分配落差，卻對中國出台的基礎建設高度配合，更讓激起年輕香港本土派人士不滿。（延伸閱讀：「懂事卻要裝弱智」 97年後出生的香港人為什麼恨中國？）

前香港立法會新界東地區直選議員、香港「青年新政」召集人梁頌恆指出，具備一帶一路概念的深港高鐵花了1000億港幣，另一項與中國粵港澳大灣區相關的「明日大嶼」，投資更高達一兆港幣，幾乎等於港府總資產金額。「那是政治需求，是北京的需求，不是香港的需求！」33歲的梁頌恆批評。

深圳福田到香港西九龍站的高鐵在2018年通車，高額的預算讓部份香港人質疑，蓋高鐵是香港的需求，還是北京的需求？（王建棟攝）

香港人的優勢逐漸消失

在香港最光鮮亮麗、最賺錢的金融業，大生意都來自中國央企、國企，香港人的優勢逐漸消失。 在香港科大EMBA任教，台大財金系兼任教授陳嫦芬坦言，夠理解香港人的焦慮。當生意更依賴大陸，香港人在職場上並無優勢。

「「這一輩香港人的英文沒有上一輩好，中文能力也不如祖輩。工作上，前五大外資銀行最上層管理層逐漸不是香港本地人，」她坦言是語言與中華文化理解度的問題。」

眼前，香港社會內部撕裂已十分嚴重。一名在香港外資金融機構工作的陸籍高管，反送中運動時，向來溫和不做政治表態的他，活生生在部門社群群組裡被香港同事們孤立，讓他感到不知所措。

「我的底線就是暴力，我沒有辦法接受勇武派的做法。我認為部份媒體，到後頭已經有點浪漫化抗爭行動，警方和示威者雙雙出現的暴力行為，應該同等看待，這是媒體責任，」一名在英文媒體工作的中國媒體人坦言。

但這樣的言論十分政治不正確，他也怕被中國偏頗媒體、五毛扭曲，令他深感「中間派」已無生存空間，乾脆消音。

昔日東方之珠，香港未來會怎麼走？

眼前，各界最關心的是，反送中運動能否和平收場？（延伸閱讀：香港反送中運動衝擊經濟　影響大過貿易戰？）

8月25日反送中示威再度升溫，香港警察開出第一槍，震撼世界。（圖片來源：路透社提供） 香港「中學生罷課籌備平台」的網上調查，89%受訪中學生支持罷課，「籌備平台」也暫定9月2日起每逢週一罷課。也已有超過十間大專院校學生會聯合聲明呼籲罷課。戰火顯然將延燒到9月。而10月1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70年國慶，各方預估，這將是北京的死線（deadline）。

「「如果香港情況不能這麼快平亂，11月（區議會選舉）一定是建制派的disaster（災難），」鍾國斌分析。」

區議會選舉，將牽動北京最關心的特首選舉。他解釋，特首選舉的1200個人中，有100位是區議員互選產生。目前建制派區議員佔七成，所以100席都是親港府與北京，如果區議員選舉翻盤，這一百席就會變成民主派。

另外，今年新增38萬選民，佔總選舉人口的一成，多數都是親民主派。鍾國斌估計，明年立法會選舉，民主派席次可能再增加，屆時兩邊席次差距將縮小。

「2047年距離現在不是很長，也不是很短……。現在20多歲，剛剛念大學的年輕人，那時候40多歲，正是他們人生最光輝的時間，當然會擔心到時是一國一制、還是一國兩制，」他不諱言。

這場夏日抗爭的終局，會是什麼？對於沒有命運選擇權的香港人，始終知道香港對北京是一場會輸的仗，爭的是一國之下，不能輸掉的價值。（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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