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突破】再送耀邦一程，再看耀邦一眼——首都群众聚集天安门广场痛悼英灵
《农民日报》记者：刘震云、张晓鸥、刘 青
真正的伟人并不仅仅活在他的职务上，而是活在人民的心中。４月２２日上午，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胡耀邦追悼会的同时，天安门广场聚集了十多万人，用他们的声音和心声，痛悼一代伟人的逝世。英雄纪念碑上，仍高高悬挂着中央美院制作的胡耀邦巨幅遗像。遗像旁边，新出现了一个３米宽、４米高等巨幅“痛”字。与之相呼应，是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之上，举满了一幅幅横幅，上边写着“耀邦不死”、“再送耀邦一程”、“让我们再看耀邦一眼”……
胡耀邦追悼会２２日上午１０时举行。为了追悼会的顺利进行，２１日北京市公安局发出通告，从２２日上午８时起，天安门禁止车辆和行人通行。但从２２日零点零５分起，首都各高校的学生已徒步从各大学行至新华门前。他们高呼着怀念耀邦内容的口号，唱着国际歌和国歌，排成数米宽的方队，秩序井然地向天安门行进。清华大学的队伍中，有无数大幅横幅，上边写着“沉痛悼念耀邦”、“悼民主先驱耀邦”……；北京师范大学的队伍中，打出了“勿忘耀邦遗志”、“耀邦是我们的知音”等标语；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南开大学、北京理工大学、科技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京钢铁学院等院校也都举着“为死者哀”“哭我耀邦”等标语。为相应今年中央提出的“治理整顿经济环境”、“惩除官倒”、“加强舆论监督”等口号，许多学校还打出了“打倒官倒”、“严惩官倒”、“反腐败”、“新闻自由”等标语。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据新华社报道，２０日凌晨，新华门前曾出现了警察与学生发生冲突的事件。但这时与２０日不同，新华门前气氛热烈但平和。由士兵和警察组成的两道人墙，与学生队伍保持着一定距离。学生们还友好地喊着“人民警察爱人民”、“反对暴力”等口号。担任警戒任务的士兵和警察都表情严肃。
北京许多工人、干部、知识分子、市民也没有睡觉。在学生行进队伍的两侧，他们自动排成了两道厚厚的人墙。受气氛的感染，许多人与学生一起唱起了国际歌。一位工人模样的人对记者说：“这种时候谁能睡得着！”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说：“耀邦是改革的倡导者，人民怀念他！”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被这些学生感动得哭了，边摘下眼镜擦泪，边对记者说：“多好的学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果大家都有这么高的社会责任心，我们中国就有救了！一部分违背民心的官僚‘官倒’就不敢为所欲为了！”
到凌晨３时许，天安门广场的主要地段，已全部被学生队伍及其他来悼念胡耀邦的首都群众占满。人大中共党史系的旗帜，正对着大会堂的正门。一男一女，两人叠成罗汉的外国记者，正对着他们的先进步话机进行现场发稿，嘴里在用英语说：“有十多万人，有十多万人！”
由于前一天下了一场雨，天安门的凌晨还寒意料峭悼念队伍中的许多学生，由于穿着单薄，许多人都在打颤，但他们仍不断地呼喊口号和唱国际歌。为了维护上午追悼会的秩序，从凌晨２时许，此处已陆续聚集了一些部队，在大会堂周围撒成了警戒线。到了清晨，六部口、前门、崇文门、东单都已实行戒严。天安门前十多万人没有地方买东西吃，担任警戒任务的部队也站了一夜，没有吃饭。这时又陆续开进一些部队，士兵、武警、警察已分别在大会堂前排成了三道厚厚的人墙。７时２５分，又一支武警部队开到广场内，试图紧挨悼念人群再撒一层警戒线，但十多万悼念人群一齐向前涌动，部队被冲散，站在悼念群众队伍的一旁。人们涌到了广场的边缘。大会堂前宽敞的机动车道上，也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满。
由于胡耀邦在倡导改革、支持改革、推动改革、提倡科学和民主方面有卓越贡献，“不忘耀邦遗志，推进改革到底”也成为人们悼念耀邦的一个主题。１９日晚人们在天安门放了几个氢气球，下面悬挂着“耀邦不死、改革万岁”的条幅。现在标语虽然不见了，但巨大的氢气球仍在广场上空飘荡。在这样思想的主导下，学生们打出了“谁支持改革我们就支持谁”、“政治要民主”、“政治平等”、“千秋功罪人民评说”等标语。他们将一幅巨大的耀邦遗像和一巨大的摘录宪法的标语牌放到了大会堂的正前面。正是人民把耀邦的生死与中国的前途联系在一起，连日来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自发到耀邦家令堂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从凌晨一直到深夜，许多人在他的遗像前痛哭失声。
一个人代表了人民的利益，站在了人心向背的前列，人民不会忘记他。纪念碑上耀邦的巨幅遗像旁，写着“何处招魂”四个大字，这反映了群众对难得多见的伟人的深深怀念和他死后的迷惘……
胡耀邦一生艰苦朴素、廉洁奉公，他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敢说真话的品质和人格，也给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学生们打出了“反贪官”、“反特权”、“惩办贪官污吏”、“废除特权”、“大小官倒曝光”、“社会最不安定的因素是贪官污吏”一位白苍苍的老人看着这些标语，顿着他的拐棍说：“这些孩子是真爱国！”胡耀邦夫人在给耀邦的挽联上写道：“光明磊落，无私无愧”，它也反映了人民对耀邦的平价。
当国旗随着太阳升起来，又降下半旗向伟人志哀的时候，广场上的学生又一次唱起了国际歌。学生们的举动，得到了广大人民的理解和支持。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上的群众，除了跟学生一起喊口号、唱国际歌、相互伸手举“Ｖ”字（英文“胜利”之意）外，许多人还向学生问寒问暖。一些个体商贩，搬出了他们成箱的苹果和汽水，许多群众把自己清早要吃的面包递给了学生。一些人在为学生募捐，有人民币，有外汇券，有粮票，有饭票，有邮票……据学生讲，他们还收到许多表示支持的条子，有工人，有干部，有个体户，有南极科学考察队员，有“来自黄土高坡的农民”，还有中国武警和记者……
早晨８点多钟，在３道部队人墙的后面，大会堂的台阶上，开始出现有资格亲自到大会堂耀邦遗体旁参加追悼会的官员和各界代表。这时广场上十多万人又一次唱起了国歌和国际歌，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向大会堂。大会堂台阶上的追悼会参加者、指挥部队的军人首长，也停住步子，手搭凉檐看着广场……
９时，离追悼会开始只有一个小时了，人们又一次涌近大会堂，与警戒部队面对面站着。大批有组织的学生队伍仍井然有序地坐在广场，等待追悼会的开始。记者问一个挂着“北京大学”校徽的学生：“为什么向前涌动？”学生答：“我们不是冲击大会堂，我们是想离耀邦更近一些！”９时２５分，又开来一队武警……但人们没有再往前涌动，人们坐下了，整个广场的人坐下了。记者又问一位挂着“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校徽的学生：“为什么坐下？”他答：“悼念耀邦，要默默地静坐！”也许是受学生的感染，三种不同部队的首长，也分别命令他们的部队坐下了。人群与部队，在面对面地等待追悼会的开始……
９时５３分，广场的喇叭响了，开始传播追悼会的实况。在大会堂中的人们对着耀邦遗体悼念的时候，广场上十多万人在对着大会堂悼念。国歌响了，大会堂内的人在低头默哀，广场上十多万只喉咙，在跟着唱国歌。大会堂内，赵紫阳开始致悼词，广场上十多万人在对着耀邦的遗像默默流泪。一位老太太双手揪着衣襟念叨：“耀邦不死，耀邦不死……”
短短二十分钟，追悼会就结束了。在低沉的哀乐声中，大会堂内开始向耀邦遗体告别。１０时半，首长的车队已经在警察警戒线的围护下开走，广场上的人们在哀乐声中向大会堂靠近……
□ 原载《农民日报》，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