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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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二七游行目击记(摘要)

抗議時期 · 1989.4.23 — 5.19

【见证者言】北京四二七游行目击记(摘要)

·季 石·

◆ 四月二十七日,八:○○——八:三○

每天,当太阳和国旗几乎同时升起来以后,天安门广场就已布满了游人。而今天,空空荡荡,隐隐透露出一种异常的气氛。铁链紧张地圈住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的台阶;上面只有一个值勤的武警战士和两个清洁女工,花圈不翼而飞,胡耀邦的画像失去了踪影……

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广场四周的警察逐渐增多。历史博物馆旁停着几辆面包车和大轿车,里面坐满了警察,似乎在等待什么。广场东侧有一队刚刚开来的警察,一位领导正在队前布置任务:“第一,如果有零星的学生入场我们就让他们进来;第二,如果有人搞打、砸、抢,我们就采取行动……”

八点半钟以后,军警一队接着一队,沿着广场两侧的道路快跑……东西两侧的军警排成了一个个方阵,每个方阵中都有几个女军警。历史博物馆前的小树林中,掩藏着许多正在休息的军警……小树林北端,某报记者C趁机探访一位年轻壮实的军警:“今天学生会来吗?”记者问。“说是要来。”“你是武警吗?”“我们是公安大学的。”“你们其实也是学生啊!全校都来了吗?”“二年级以上的。”“要是今天学生不来了呢?”“我们反正是听命令。”这位穿警服的大学生说。

人民大学,喇叭里传出临时学生自治会的通知:原定于二十七日上午八时进行的游行因故取消。但仍然有一些学生打着校旗、横幅标语,慢吞吞地正在集中。北京大学南门外,门卫严格检查每一个入校者的证件。外国记者的摄影机、照相机镜头,紧紧盯住了校门,在等待学生出来的那一瞬间!校园内,校方广播喇叭正在大声疾呼:“现在有少数人仍然在鼓动学生上街游行,我们感到震惊,希望学生不要出去游行,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二十八楼学生的那个小广播站则针锋相对地广播“对话的条件”。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到三角地集中,终于集合了两千多人的队伍,向校门口走去。

◆ 八:四五——九:三○

北大的队伍走出了校门,八点四十五分。

早已等候多时的社会各界人士欢声雷动。坐在墙头上的年轻人用尽气力呼喊着支持学生的口号。学生只有两千人左右,和欢呼的群众差不多。队伍最前面是一面光辉的旗帜,红底黑字:北京大学。这四个字的威望是在一九一九年的五月四日那一天确立的。从此就象是有某种遗传基因似的,七十年来的学生运动北大始终走在前列。

紧跟着校旗的是两条横幅标语:

“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

队伍向东,到了中关村丁字路口。清华大学的队伍从北面过来了。两校会合后停下来商量,决定由北大先走。队伍向南,走到科学院的那个丁字路口时,迎面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人墙是由人民的警察组成的,一、二百人的样子,手挽手排成了五、六道防线……一名警官走出来与学生交涉,机敏的外国记者立刻把警官和学生代表团团围住了。外国记者很多,有的扛着摄影机,三人一组,起码有三、四组。更多的拿着照相机、录音机和记录本。

〔三十日,一位香港出版界的女士在北京对某报D记者说:二十七日这一天,她在香港听广播,电台每半小时报一次游行队伍走到哪里。她特别紧张,当时香港舆论都认为要镇压学生。〕

中国记者有自己严格的纪律,没有经过批准是不准随便采访的!在这个地方有一名中国记者,某报的A,他只能在圈子外面听。只听清了大概的意思,那位警官让学生停止游行,学生让警官让开道路。双方交涉了十几分钟,都比较客气,但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学生们所表现出来的纪律性决不亚于训练有素的警察,队伍稳稳地立在原地,与警察的人墙相峙着。

一、两千名〔?〕群众插入警察与学生之间,他们有节奏地喊着:“让开,让开!”

学生们也在喊:“人民警察爱人民……”

没有猛烈的冲击,只是一步步地往前压.群众在前面,学生跟在后面。街道虽宽,但一边是民房,〔一边是〕街心隔离带、栏杆,人都往中间压,因而街心拥挤,如同高峰期的公共汽车上一样。有人被挤棹了鞋。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地往前拱。警察顽强地抗拒着人流。虽然不是猛烈的撞击,但从人流中发出的缓缓的潜力如同大海的涌浪,一波接着一波,即便是坚固的大坝,也会倒蹋的。大坝决口了!第一排的警察胳膊松开了,人墙倒塌了;突然失去了阻力,人流呼啦啦冲了过去……

此刻,大约是九点三十分。

人流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北大校园内又有许多学生赶出来加入了队伍。人数从一、两千〔加入清华的队伍后应不止这个数〕猛增到六、七千……警察显得有些沮丧。人墙被拦腰截断,他们待在路旁,无可奈何地看着学生的队伍走远了消失了。

◆ 十:○○——十一:四五

人民大学的学生刚一走出校门就楞住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他们担心北大学生受阻,便决定向北迎接北大学生。人大的队伍有一百米长,大约两千人左右。人大有几栋宿舍是临街的,许多学生趴在窗口上观看。因为几乎所有学校都传达了北京高校临时学生联合会关于取消当日游行的通知,所以许多学生持观望的态度。游行队伍中的学生挥手高喊:“下来,快下来!”楼上下来了不少人。

在附中门口,人大的队伍和北大、清华的队伍相遇。在双榆树北三环路口,与北京外语学院的队伍相遇。据说原计划是向东,朝北太平庄走,去北京师范大学。也许因为看到了一百多米外友谊宾馆的军警防线,四所学校的负责人协商了大约有二十分钟之后,决定队伍继续向前,迎头撞向军警的防线!

警察排成了六排,像一把大锁似地牢牢把往了路口。警察劝学生停止游行,学生也不想多说什么,反正就是要走:“请警察让开!”

正如锁不能自己打开一样,没有接到让路的命令,这些忠实的警察手挽着手,他们绝不让路。据一位警察说:“上级命令我们谁也不准后退,除非被抬下来!”

围观的群众声势浩大,和学生一起高喊:“让开!让开!”喊声未落,队伍拥过去,像一把大钳似的一下就把警察的大锁拧断了。

这时,北方交大、中央民族学院从南面折了过来,与北大、人大、清华、北外的队伍连接起来。接着,北京农业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气象学院、理工大学、中国科学院博士、硕士生的队伍也先后加入了大队。记者D在魏公村第一皮鞋厂门前看了一下时间:从十一点十分到十一点四十五分,队伍仍然没有过完。

◆ 十一:三○——十三:三○

白石桥,在学生队伍到来之前,警察已经筑起了坚固的防线。从紫竹院到首都体育馆,几十米长的路面上,手臂与手臂像铁索般地紧紧扣在一起。游行队伍缓缓蠕动着过来了,学生之前是群众,人流越逼越近,在几十米外就能感到沉重的压力。警察们挺起胸膛,准备承受几千人的撞击。压力是缓缓地压到警察的人墙上的,逐渐加大,人墙向后弯曲凹陷,猛力反弹,人流哗啦退下,紧接着又扑上去,潮水般地忽退忽进……

经过几个反复,铁链断开,人墙倒塌。军警主动撤离到路旁,大约有四、五百人,列队整齐,注视着学生队伍通过。中央民族学院的队伍高喊:“人民警察保卫少数民族!”也有人唱起《便衣警察》主题歌。此时,白石桥路两旁,仅围观群众就有近万名。许多人也跟着学生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队伍继续向南往四道口行进。然后转向来,经过大都饭店,在国谊宾馆前稍停了一会儿,继续向东上了二环路。无论怎么绕圈子,目标是明确的。如同盘绕曲折的河流,终究要流向大海。

在车公庄北京市委党校门前,学生们开始背诵《邓小平文选》第一三四页上的语录:“一个革命政党,就怕听不到人民的声音,最可怕的是鸦雀无声。”

“一听到群众中有一点议论,尤其是尖锐一点的议论,就追查所谓‘政治背景’,所谓‘政治谣言’,就要立案,进行打击压制,这种恶劣作风必须坚决制止。毛泽东同志历来说,这种状况实际上是软弱的表现,是神经衰弱的表现……”

车公庄,北航、北师大和政法大学的队伍被军警拦住了。本来这支队伍要从豁口一直向南到西单。道路被封锁了,有的学生要冲,但许多同学不同意。他们高喊:“理智,理智!克制,克制!”

队伍转向西直门,再向东,在车公庄又被拦住了。学生们向警察呼喊:“提高警察社会地位,提高警察工资待遇!”“人民警察不打学生,专打官倒!”

政法大学前列是一条横幅:“誓死捍卫宪法尊严!”那个黑色的“死”字,被红墨水泼成血淋淋的样子。学生们早已做好了流血的准备,有的写了遗嘱,有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