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历史作证

张 敏

“六四”九周年前夕,我拿出“八九民运”时在北京街头录下的音带重新放听:数万人游行的队伍里,人们高喊着:“新闻要说真话。”在大雨过后寒冷的夜晚,十字路口上,市民们正在为天安门广场学生捐赠被服。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妈妈哭着说:“孩子们哪!你们为国为民,我谢谢你们!我儿子孙子们都在广场,我们几个老人在军车前为你们打掩护。”…… 那场自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逝世,以学生游行为先导,继而社会各阶层民众自发投入,波及全国各省区和海外华人社会的声势浩大的示威,那场以“反腐败”、“争民主”为主要口号的令世界瞩目的和平请愿运动,在“六四”的枪声中沉寂了。 九年来,中国当局力图让人们忘记发生在首都街头的屠杀。官方倚仗独家宣传机器,一厢情愿地对一九八九年所发生的事情作他们所愿意作的种种解释,用以“引导舆论”。应该说,这种“引导”的确很有效果。诚然,让世人完全忘记“六四”,已经被九年来的历史证明,是中国政府力所不能及的。可是,每当谈起八九“六四”,海内外颇多争议,褒贬不一。说“民运领袖的错误导致学生流血”的早已有之,认为“政府是不得已才开枪的”近几年更似乎见多……持不同见解者各有论据,乍听上去,好象都有些道理。 其实,几经评说的八九“六四”,真相至今尚未完全明了;开枪之前的四十多天,上层权力体系内部怎样运作?如何决定开枪?死了多少人?……还有许许多多待解之谜。 毫无疑问,八九“六四”拥有众多的参加者、目击者,即拥有为数众多的见证人。当时又恰逢照相机、录音机、录影机开始涌进寻常百姓家中,因此留下各种记录和明证之多,不难想象。在如此众多的人证物证面前掩盖事实真相,本来是不可能的,当局自然很清楚这一点。“六四”开枪过后不久,北京的一些照相馆便奉命收缴了很多顾客送去冲印的有关八九民运和“六四”屠杀的胶片,人们闻风后不敢再送,许多真实的画面就此永远无法再见天日。仅从当局作的这个小小“手脚”,可见他们所害怕的正是像照片这样作真实记录的证据。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四日两天,究竟有多少人死于北京街头?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这是“六四”未解之谜之一。开枪后,当局多次强调“没有人在天安门广场被打死”,同时又承认,有二十三人在街头丧生。但据“六四”死难者亲属丁子霖教授调查公布的现已核实姓名、有目击证人的死难者数目,早已几倍于官方公布的数字……由于一些遇难者来自北京以外地区,无人认尸,事过之后,家人得不到任何消息,如今即使相信亲人已死,也无法断定死在何时何地……“六四”遇难人数真的将永远是谜吗?官方刻意强调“广场上没有死人”玄机何在?军队是否如很多人所说,使用了国际禁用的“达姆弹”?从下令开枪,到动员执行,所在详情细节真的会因早就精心策划不同军区、师团染指屠杀,相互保密、频繁调动就永远没有人能够知道全景真相了吗?…… 在美国和世界许多地方,流行一种颇受欢迎的玩具“帕则”(Puzzle,意即“思索难解之谜”),是用几百片甚至上千片形状各异的拼版,拼接出一幅完整的图画。当我看着天真的孩子们为了再现那幅被分解成碎片的图画,耐着性子一连几小时趴在地板上,冥思苦索,反复比对,终于丝毫不差复原了全图的时候,我的心受到极为猛烈的震撼,这里面深藏着八九“六四”的谜底。 当年的天安门广场、北京街上……万头攒动的人潮中每一位当事者;从学生第一次游行起,先后接到上级各种指令的每一位公职人员;决策开枪镇压真实情况的知情者;下达和执行开枪命令全过程中每一位随军进城的部队官兵;枪声响起、装甲车入城时每一位在场的市民;冒着枪弹抢救伤员的数不清的见义勇为者;接收伤员的北京各医院医护人员和碰巧在医院看见死伤者的病人和家属;以及当时参与处理遗体的每一位军人和殡葬工人……人人手中都有一片关乎八九“六四”真相的“拼板”。 九年来,已有很多人就“六四”真相提出了大量证据,民间也有些个人和组织自发从事有关“六四”的调查。众所周知,中国官方一直对“六四”屠杀事实,尤其是高层运作的真实情况讳莫如深。评说褒贬“六四”的人士在这方面所作的探究也不够充分。专门负责收藏中共党政军高级机密的各部门工作人员,心中虽有一片“六四”真象的“拼板”,而今依然保持着缄默…… 当然,一定会有人说,以中共的老辣,早就销毁了不知多少块“拼板”,岂能容国人拼接出全景真相?殊不知,证物可以毁掉,证人难以杀光。当年照相馆收缴的胶片可能早已化为灰烬,然而,照相馆工作人员手里的“拼板”仍在,那便是记忆中无法磨灭的当时“上头来的”指令和收缴、处置顾客胶片的经过。 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人们手中是否还保存有足够的“拼板”,拼出八九“六四”的全景真相,而是当局不给人民为“六四”作证的自由。 在一个没有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的国度,说出事情的真相有时要坐牢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据中国人权民运信息中心消息,目前仍有超过一千名“六四”良心犯仍在狱中,他们经过九年牢狱生活,大多疾病缠身,由于没有知名度,不被外界关注,多数人得不到适当治疗。在四川邵阳市监狱中,现在还关押着九名良心犯,刑期分别为十到十五年不等,其中年龄最小的刘新,“六四”时只有十五岁,被判刑十五年。在中国,一些关心狱中良心犯的人士,也受到迫害。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李海就因为调查搜集“六四”良心犯的资料,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八日被以“刺探国家机密罪”判刑九年,目前关押在北京朝阳监狱。 为了正确评价“六四”,要求为“六四”作证的自由,天经地义。但是,中共何时能允许,很难指望。既然中共有“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之类的组织,公民们若是建立起“六四史实资料征集委员会”,为同样是在中共统治下、同样也是中共历史一部份的八九“六四”收集史实资料,也应该是合理合法的。近来一些人士上书中共当局,要求就“六四”事件进行调查,当局极有可能置之不理,在这种情况下,更有必要由海内外各界有历史责任感和影响力的人士牵头,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展开认真细致、广泛持久为“八九”民运“六四”征集史料和证据的工作。 观今日中国,这个没有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国度,如同一部被取消了预警和制动系统的列车。车上的人注定没有安全保障,沿途经过的地方也难享太平。这正是国际社会不能不关注中国人权状况的理由。 在“六四”九周年的日子,我再次放听当年游行队伍里呼唤“新闻自由”、“反腐败”的声音……遥想当年那位在军车前为学生打掩护的八十二岁的老妈妈,她在录音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女儿任教大学的校名,不知她老人家和她在广场的儿子、孙子是否逃过了六月三日、四日的劫难……深愿每一位亲身参加过八九民运的海内外中国人,再次忆起当年的真情实感和所见所闻;深愿当时的每一位与史实有关的各方面见证人,秉持正直公义之心站出来为历史作证。 九年前,天安门前所发生的一切,曾经受到全世界瞩目。有研究者认为,中国那五十天,给予中国、东欧、乃至某些世界事务以深远影响。身为当事者,每个人都有责任为历史作证,以还八九“六四”本来面目。 拼接“帕则”(puzzle)的孩子,手拿着一小片色彩有限、形状古怪的“拼板”,无论多么难找到它的位置,也绝不会放弃,他知道每一片都不可缺少。 如果不用来拼接全图,每人手中的“拼板”只不过是非常有限的局部。若仅仅以自己占有的证据为准,评说“六四”,难免片面。故此深愿每一位当事人,都能拿出自己手中那片“拼板”;无论是录影带、录音带、照片、证物、各种真实准确的记录,还是那五十天中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无论您当时是学生、市民、官员、机要员、还是入城部队官兵……愿每个人都以无愧的良心面对死者,以拳拳赤子之心为中国那五十天的历史作证,万众一心,拼就出八九“六四”的全景真相。 相信只有在这一基础上,才可能对八九民运和“六四”事件作出公正评价。才可能更深刻地认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历史与现实,认识中国共产党,认识现在活跃于中国政治舞台上的那些可能会对中国社会,对每个家庭,以至对每个人的命运造成某种影响的人物。在来得及选择的时候,作出人民自己的选择。 〖作者张敏原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此文是在美国洛杉矶容忍博物馆纪念“六四”九周年“回顾天安门”研讨会上的演讲词〗 □ 寄自美国华盛顿~~~~~~~~~~~~~~~~~~~~~~~~~~~~~~~~~~~~